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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有耳(泥土芬芳)

来源:人民网    作者:吴昌勇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04-01


  乡下的老人认为,天地之间有一副好大的石磨,上扇是天,下扇是地,风推着磨转,把云朵磨成雨滴,把星辰磨成闪电,把山川河流磨得雷声轰鸣。

  雷声是迎接雨水的礼炮,抑或是草木禾苗进入节气的闹铃。城里人听见雷声,第一反应是关闭门窗。乡下人则不然,雷声起,躲在屋檐下仰起脸迎雨,响雷从耳朵里滚过,从眼睛里滚过。心里藏着一个朴实的想法,雷声就是天空和大地之间的某种方言,是一封来自天空的雨情电报。

  雷声轰鸣,在乡间和百姓一道竖起耳朵的,还有一种雨滴般大小的生灵——地耳。对于它们而言,雨水堪比乳汁。在一场大雨过后,这些大地的耳朵,装满雷声雨声,迅速铺满山冈,比根须、比枝叶、比花朵更准确地找到生长的方向。

  打春后,地耳应该是首先睡醒的。它们柔小的身影像一只只翘起的耳朵,听雨水在阳光下奔跑,听落在地上的云彩被风卷起又铺开,听雷声碾过的泥土和石头使劲地翻身。地耳一动不动地趴着,巧妙地捂住身子下面的雨水和雷声,担心阳光下的蒸发会让它们生命的河床再次干涸。蜷缩的耳朵耐心地等待春雷响过,只要春雨浸湿地面,地耳星星点点的黛绿,如火把举起来,为早春增添一抹春色。

  乡间也有人将地耳称作地衣,是雨水和雷声一针一线织起来的丝棉大氅,嫩滑如小蝌蚪刚刚脱去的胞衣,裹着一层水湿的皂沫,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起初是一簇,很快像雨滴牵着雨滴在田野上奔跑,洇出一大片,毯子一般从山头散开,铺满半面山。它们把生命的底色铺洒在山坡上,为天空倒映出一片成长的黛绿,它们要为绵延群山着一身暗纹的衣衫。

  几个日头过后,地耳又蜷缩成豆大的黑点,和腐殖的泥土一个气色。鸟雀站在枝头,眼睁睁地看着地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,大地露出新鲜的皮肤,地耳再次还原成一粒种子。

  地耳的耳朵一直醒着,只要雷声轰隆,它们像窝在草丛中的兔子,警惕地扑棱着耳朵,扇扫着身边的细微响动。它们将这种响动听给自己,也听给大地,听给草木根须,听给节气和每一粒泥土。有了这些大地的耳朵,一切神秘都变得释然和开怀。

  进入梅雨期,地耳迎来一年之中的生长旺季。不温不凉的雨水和松软油汪的土地,让地耳的身子在发育中开始鼓胀,一双双肥硕的耳朵在风中打开。雨初歇,妇女和孩子就戴着草帽,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门,挎着竹篾筐子进山采收地耳。山坡上,一咕嘟一咕嘟的地耳如山花一样繁茂,五指并拢从根部完整拔起,不大会工夫就装了多半筐。嫩闪闪的地耳如泥鳅的背身黝黑光亮,水湿水湿的一朵一朵,透过光亮的耳膜,似乎能看见菌丝正在大口呼吸。这时,生长在构树和花栎树上的木耳也迎来采摘季。和木耳相比,地耳的身子骨更轻盈单薄。乡间人说,木耳是木头花,地耳是泥巴花,一样的花朵一样的血脉,都是产自大山的野味,都仿佛是风雨雷电托生的精灵。

  在金秋时节,淘洗干净的地耳入厨后能吃出肉的质感和幸福。就着野蒜苗和山韭菜经火爆炒,出锅后冒着肉香,一只白瓷盘子端出云淡风轻的秋天,也端出山里人家热气腾腾的年景。地耳佐以姜末和葱白做馅料,包一案雪花饺子,煮肉般在锅里咕嘟三五分钟,饺子和锅里的水一起沸腾后生出云朵般的油花儿。出锅的地耳饺子,就着一碟加蒜泥的醋汤,满嘴土腥竟能腻住舌尖。厨房因为多了地耳,就这样多了一种滋味、一番情调。

  这些年,地耳成了饭店里的一道野味。地耳炒鸡蛋,韭菜做辅料,一黄一绿一褐构成秋天的图案。地耳包子,成为一道充满诗情画意的小吃,城里人三两口就是一个,吃得满嘴生香,吃得心旷神怡。地耳当作海带打汤,瓦罐揭盖,几枚地耳、几根青菜、几滴香油、几段蒜苗,清亮的汤色里似乎倒映着蓝天白云,隐约能听见遥远的雷声,正从遥远的山冈上传来,天空越来越低,地耳竖起兔子般灵敏的耳朵,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雨滴落下。汤勺舀起的不单是开胃的汤,也舀起一个生动的画面,舀起沉甸甸的季节。

  地耳或许是雷声绽放的云彩,或许是雨水风干的种子,也或许是山川河流衣衫上的一枚枚暗扣,它们如花瓣一样散开的耳朵,深情地倾听高天大地的耳语心音,为万物祈祷风调雨顺。人世间,只要灵魂高贵有趣,只要彩虹挂满心空,就算耳畔雷声轰鸣,也有音符如雨滴跳跃。就像地耳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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